▲《新闻女王》在描绘独立女性方面和传统港剧一脉相承。（剧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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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们在职场上多么理性，她们依然能区分感性和理性，这一点和男性不一样，这也是写女性群像好玩的地方。”
“过去十几年我们面临着编剧的流失，很多编剧退休了，新编剧还没有上来，所以需要一些时间培养创作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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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南方周末实习生 吴欣璇
作为一部以香港电视新闻业为背景的职场剧，《新闻女王》系列的不少故事都取材于现实，其中一集讲述的是某大楼坍塌，业主、业主代表和维修工程负责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突发大火，有相似情节的《新闻女王2》在香港又掀起了一波讨论。
《新闻女王2》是2023年《新闻女王》的续集，延续了前作的故事和人物，关注的主要是香港的女性新闻人。这部剧集由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简称TVB）、优酷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和TVB77工作室有限公司一起联合制作，曾在2023年创下收视纪录，成为优酷平台有史以来港剧的预约冠军，可以说是近些年来在内地最为“出圈”的港剧。
值得一提的是，该剧的主创总监制钟澍佳和主演佘诗曼都是时隔多年重新回归港剧的资深从业者，《新闻女王》的成功也被剧迷视为港剧复兴的代表作。
钟澍佳在1980年代就加入了TVB，29岁就当上了监制，却在2000年后选择进入内地发展，直到2022年才在TVB总经理曾志伟的邀请下回归。而佘诗曼是1997年香港小姐比赛的季军，次年加入TVB，被誉为无线电视全盛时期最后一位“一姐”，也有“港剧女王”之称。2011年后，佘诗曼将工作的重心放在了内地，参与了诸如《延禧攻略》这样的内地热播剧，《新闻女王》距她上一次参与TVB剧集也有六年之久。佘诗曼和一众港剧熟面孔的加入，让《新闻女王》唤起了剧迷们的怀旧潮，他们一边追新剧，一边怀念经典港剧。
当然，也有剧迷认为，《新闻女王》一方面继承了港剧刻画职场的优点，一方面出现了短视频化的倾向，这部剧的节奏十分紧凑，冲突和反转不断，有些情节甚至和微短剧相似。钟澍佳在采访中坦言，这正是港剧独有的快速戏剧节奏，在短视频和流媒体时代，这样的叙事更符合年轻观众的观看习惯。
佘诗曼和一众港剧熟面孔的出演，唤起了剧迷们的怀旧潮。（剧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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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永远只有一个真相
南方周末：《新闻女王2》已经播出了，你觉得第二季的故事在第一季的基础上有哪些延续和发展？
钟澍佳：这个故事的概念在二十年前已经做好了，在2022年重启项目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一些更新。其实那个时候新闻界的生态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我们设想了两个发展方向：一个是偏向传统电视台，更接近第一季的故事；另一个方向是第二季的故事，更接近当下的新闻生态。
南方周末：相比于二十年前，你对剧本的理解有什么变化吗？
钟澍佳：对人性的理解其实没有改变。很多角色的性格和我第一次创作时不会有很大偏差，但处理新闻的方式和技术发生了很大变化，这直接影响到我们剧集的逻辑和合理性，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处理。
2002年我离开TVB，转战内地发展，本来也想带走这个故事，但是因为涉及新闻相关的法律、管理以及采访习惯，还是觉得应该在香港拍摄，所以当我2022年回到TVB的时候，就重新拿出了这个故事。
南方周末：你在制作剧集的过程中是如何获得与新闻行业工作相关细节的？
钟澍佳：实际上从第一季开始，我们的编剧团队就进行了非常全面的调研。我们对电视台新闻部每一个职位的人员都进行了详细访问，包括那些已经离职的员工。可以说，从最高层的领导一直访问到负责管理器材的人员。我们和他们交谈，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方式和习惯，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故事。
南方周末：你是怎么看待“后真相”时代下的新闻行业的？
钟澍佳：现在的生态确实不一样。但是新闻始终有它的价值，就像我在剧中写过的一句台词：“你可以对人失望，但你不可以对新闻失望。”还有在第十二集法庭戏里也有一句台词：“真相中立，报道中立，但是人最不中立。”
我觉得不论时代怎么变化，新闻永远只有一个真相，问题都是发生在人的身上，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方式来演绎真相，或解读新闻，让新闻的可信度受到怀疑。在《新闻女王》系列中，我其实想呈现出这方面的东西。我也希望大家能用不同的角度去分析事情，而不是只相信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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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大女主”是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南方周末：有很多内地观众认为《新闻女王》让他们回忆起上世纪香港TVB的经典职场剧。职场剧一直是港剧的重要传统，《新闻女王》继承了港剧传统中的哪些经典元素？
钟澍佳：我觉得《新闻女王》在描绘独立女性方面和传统港剧一脉相承。那个年代的港剧有很多，像《法证先锋》《壹号皇庭》《巾帼枭雄》等等，里面的女性角色往往非常独立，有个性并且工作能力很强。《新闻女王》呈现出香港当代女性所面临的困境以及她们独立自主的能力，反映出这些年来香港社会结构和女性地位的变化。
南方周末：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观察到香港女性的处境有什么改变？
钟澍佳：实际上变化很大，但在我看来还有很多进步空间。最初，香港社会是比较保守的，大部分女性还是在家庭里面做主妇。等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虽然有比较传统的家庭，但大多数家长不会强迫女儿放弃读书，随便找个男人嫁了，更多时候他们希望女儿能念书就念书，要工作就去工作，有的时候会唠叨一下让女儿谈对象，但他们并不会强迫女儿作决定。我觉得女生自己作决定是女性独立的关键。最近这些年，我们可以看到香港的很多高层都是女性，女性的地位和以前相比已经不一样了，进步了不少，但她们还是要面对很多职场压力和晋升的天花板。
南方周末：这部剧名叫《新闻女王》，从剧名就能看出这是一部“大女主”的戏，你怎么理解“大女主”这个概念？
钟澍佳：我认为“大女主”不是指外表，比如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包、开什么车，平常走路是带风还是不带风。真正的“大女主”是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她自己想做的事情，把事情做得很好。她可以选择去做一个女强人，或者选择回家做一个好妈妈，照顾家庭，人生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成就一个“大女主”。
南方周末：《新闻女王》第一部有一个讨论度很高的情节，男上司觉得实习生能力不够，就让她“找个男人嫁了”……在剧集的逻辑中，女性事业成就的价值似乎高于婚姻家庭的美满，女主角文慧心等人也的确为了事业放弃了个人生活中的很多东西，你怎么看待这种价值观？
钟澍佳：实习生唐芷瑶想在新闻事业中做出一番成绩，但偏偏没有这个能力，想靠歪门邪道，所以才会这么去说她。至于文慧心等人的选择，我认为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在追求事业上的发展时都必须面对很多牺牲，他们是否能承受这些牺牲是一个问题，但更细致的比较下，女性面临的牺牲会比男性更多一些。
南方周末：文慧心冲破了很多职场天花板，但她的许多选择也在灰色地带游走，你怎样看待这些道德上模糊的选择？
钟澍佳：当你身为高层领导时，你经常会面临一些选择，这些选择并不一定是完全黑白分明的。更多时候我们需要在灰色地带里寻求平衡，这其实是一门很难的学问。就像张家妍这个角色，本来她守得很好，而一旦没有把控好自己，就走偏了，后来她也很后悔，很难原谅自己。
剧中描绘了职场女性之间的微妙关系。（剧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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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把这种不公平写出来”
南方周末：这部剧有很多女性群像戏，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特点，有没有一些创作的技巧可以分享？
钟澍佳：首先写好人物。想清楚你想塑造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确定TA的性格特点，然后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些原型作为参考。接着敲定每一个细节，包括TA的成长背景，在所有设定完成后再将其融入故事中，在故事脉络中考虑人物面对某件事会做出什么反应，这样写出来的群像戏会有趣且真实。如果你反过来写，很多人物设定容易变成为了配合剧情发展而改变，这样会导致人物性格变得很不自然。还有要多留意身边的女性，每个女性都有自己的特点，一个不够，就把两个混合起来。
南方周末：在女性群像剧中，男性角色起到什么作用？
钟澍佳：扮演反派（笑）。刚才提到女性在职场中会遭遇很多“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这些天花板通常是男性造成的，她们会受到传统父权社会的压迫，针对女性的性别歧视，比如孕期歧视，经常发生在我们身边。当所有人的工作能力基本相同时，往往男性会获得机会，而女性会失去机会，现实中就是这样，大家每天也能在职场中看到。我们既然要写一部女性题材的职场剧，就要大胆把这种不公平写出来。
南方周末：剧集中的女性时而相互争斗，时而相互帮助与合作，你怎样看待职场女性之间微妙的关系？
钟澍佳：女性就是这样的。你可以看到女性帮助女性的概念一直存在，不管她们在职场上多么理性，她们依然能区分感性和理性，这一点和男性不一样，这也是写女性群像好玩的地方。
南方周末：作为一部职场剧，《新闻女王》似乎更着重于呈现权力斗争和冲突，较少处理女性角色复杂微妙的感情，未来如果要拓展《新闻女王》系列的话，会考虑更多呈现女性角色的人生故事吗？
钟澍佳：如果写的是爱情故事，那就是另一种不同的写法。很多角色有情感生活，但我们认为这些场景与剧情暂时没有关系，就不一定拍出来呈现给观众看。其实这一季大家会看到一些角色开始处理和原生家庭相关的问题，就能理解角色为什么做出特定的选择。
南方周末：你打算继续创作《新闻女王》的系列IP吗？如果有的话，这个系列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钟澍佳：一是新闻，二是女性。其实我想通过新闻讲述当代女性在职场上所面临的困难，以及她们的感情生活。虽然大家在剧中没有看到什么感情戏，但并不代表她们没有情感。你可以看到女性情感的变化不只在于爱情，还有女性之间的一些情谊。
男性角色在这部剧中常常作为“反派”出现。（剧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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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剧始终是回忆和情怀
南方周末：对于很多内地观众来说，他们最初对大都市生活的想象可能来自香港的职场剧，你认为港剧在对职场生活的描绘上有哪些优势？
钟澍佳：我认为不同的地方可能是对家庭和邻里关系的描绘。作为中国人，我们的家庭伦理观念相对较强，与家庭的联系也更为紧密，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从另一方面说，许多女性面临的矛盾和困难往往也来自家庭。香港拍职场剧这么多年，其实也见证了家庭观念的不断改变。
看二三十年前的港剧，你还会看到早上起来全家人一起吃个早餐，然后去上班的场景。现在香港的家庭结构已经变成以核心家庭为主，大家可能一周见一次面就不错了。在这个大背景下，工作方式也受到影响，比如电视剧中的角色下班比较晚，基本不着急回家吃饭。
南方周末：港剧曾经经历过一个黄金时代，你会觉得相比于千禧年初，港剧如今的影响力在下降吗？
钟澍佳：不是港剧的问题，这是香港影视行业共同面对的问题。首先现在的观众选择变多了。他们可以更方便地观看世界各地更优质的影视作品，以前选择较少的时候，你更容易创作出一些引起广泛关注，或者是让观众印象深刻的优秀作品。但现在相对而言竞争者众多。
其次是市场规模缩小，香港的市场很容易饱和，地域狭小，所以在场景选择、拍摄器材和工资等方面，香港影视制作都面临着困难和挑战。当制作数量越来越少时，成本就会越来越高，这就是目前香港电影和电视业所面临的很典型的问题。
我们现在想要把港剧升级，在题材和拍摄技术上做一个提升，用现在观众喜爱的方式来讲故事和打开市场。
南方周末：《新闻女王》可能是内地近几年来最有话题度和影响力的一部港剧，你觉得它成功的原因是什么？
钟澍佳：更多还是观众的认可。我认为我们一直在努力提升制作质量，无论是制作规模、拍摄技术、剧本还是叙事方式，甚至是每一句台词，我们都精益求精，使其更有效、更有影响力。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也希望每个观众在观看时都能得到足够的满足感。
南方周末：你觉得TVB的剧集现在保有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钟澍佳：港剧的基因是它的烟火味和生活的质感，女性角色和女性题材也算是一个亮点。对很多老观众来说，港剧始终是回忆和情怀，我们希望能延续这些特点，然后配合新的拍摄技术，用不同的叙事方式，把更多更有趣的港剧带给大家。
《新闻女王》着重于呈现权力斗争和冲突，而不是女性的情感故事。（剧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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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和长剧是两个不同的赛道
南方周末：现在是短视频的时代，竖屏短剧也越来越流行，你对短剧的崛起怎么看，它有可能会冲击长剧市场吗？
钟澍佳：香港也有短剧，但目前还不成气候。我觉得短剧和长剧是两个不同的赛道。大家看短剧是因为它爽，观众的耐心少，如果节奏不够快就无法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我们在创作长剧的过程中尽可能使用有效台词和情节，让观众更好地理解、欣赏和产生共鸣。
南方周末：大家评价《新闻女王》几乎没有废戏，戏剧冲突此起彼伏，这是向短剧叙事学习的结果，还是本来就有的剧作追求？
钟澍佳：这些是通过剧本设置和剪辑手法制造的“钩子”，也是港剧的传统手法。二十年前的港剧差不多每十分钟就有一个“钩子”，让观众看完广告后还能回来，每一集起码有三个“钩子”，结尾还有一个，让你能明天同一时间准时收看。这其实不是太难，但过去十几年我们面临着编剧的流失，很多编剧退休了，新编剧还没有上来，所以需要一些时间培养创作人才。
南方周末：我很好奇香港的编剧培养体系是什么样的，编剧在剧集生产体系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钟澍佳：TVB的编剧培养体系是很完善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要创作很多剧作的时候，基本上采取师徒制。那个年代有很多很优秀的编剧，比如韦家辉老师和陈宝华老师，他们每一位都带一个团队，就这样一代一代延续下来。但最近十年的制作变少，传承也变慢了，但我们一直都采用这种方式，一个团队一起创作剧本，而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新闻女王》系列就是经过我们团队反复修改，共同创作的。
南方周末：现在的观众观看剧集的方式更加多元，很多人选择用手机在流媒体上观剧，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守在电视机前观看，观看方式的变化会影响你们的创作手法吗？
钟澍佳：这个变化有积极，也有消极的一面。好的地方在于它使得剧集要更有效地吸引观众，但不好的地方在于它让观众变得更不耐烦。实际一部好看的剧的看点，不可能像快餐店那样“立等可取”，会影响到叙事节奏和观赏性。我们在创作时会尽量平衡观赏性和悬念性。作为专业的创作者，我们会根据作品的体量来考虑叙事方式，比如一部电影、八集的短剧集和二十五集的《新闻女王》的叙事方式与故事结构上会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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